2016/2/19

[關鍵評論]《天翻地覆:資本主義 vs. 氣候危機》書摘:生命的創造不是來自榨取或是強迫——地球,不只是「資源」,而是「源頭」

擺脫開發思維的生活意味著大量仰賴可以不斷再生的能源。我們的食物來自保持土壤肥沃的農耕;我們的電力來自駕馭太陽、風和海浪,而太陽、風和海浪的力量是不斷更新的;我們的金屬則來自回收和重複使用。這些過程有時候會稱為「韌性」,但比較恰當的用語應該是「再生」。因為韌性(儘管無疑是自然最偉大的天賦之一)是被動的過程,意味的是吸收打擊、回復原狀的能力。相對的,再生是主動的,我們是全程的參與者,極力發揮生命的創造力。




2016.02.19 / 關鍵評論 / 娜歐蜜‧克萊恩(Naomi Klein)

2013年年初,我恰好聽到一場演講,主講人是「密西紹佳.尼什納貝族」(Mississauga Nishnaabeg)的作家暨教育家黎安.辛普森(Leanne Simpson)。演講中她描述自己部族的教育和管理結構如下:「我們的系統是設計來增進更多的生命。」這句陳述讓我停下腳步,我忽然恍然大悟,這項指導原則正好相對於開發主義。

開發主義的基本前提是,生命可以無限壓榨,因此非但不增進繼起之生命,還專門把生命系統轉變成垃圾,無論是一堆一堆的「多餘覆蓋土」排列在亞伯達油砂的礦場上;還是一群一群離鄉背井的人在全世界遊蕩,尋找暫時的工作;或是窒息了大氣層的懸浮粒子和廢氣,破壞了健康的生態系統。或者,暴風過後,大城小鎮實質上化為一堆瓦礫,而那些溫室氣體截留住的熱,讓暴風威力更加強大。

聽完演講後我寫信給辛普森,詢問她是否願意告訴我多一點,那句陳述背後的意涵。我們在多倫多的咖啡館碰面,我可以感覺得出來,穿著搖滾明星圖像的黑色T恤和摩托車皮靴的辛普森存有戒心,不想讓另一名白人研究者挖掘她的內心世界。她大半輩子都奉獻於採集、翻譯,並透過藝術詮釋她的族人口傳的歷史和故事。

結果我們聊了很久,廣泛交換意見,討論開發主義的心態(辛普森直接描述為「偷竊」和「抽離關係」)和再生心態的差異。她形容「Anishinaabe族」的系統是「意在繁衍生命的生活方式,不只是繁衍人類生命,還有所有生物的生命」。這個講求平衡或和諧的概念,是許多原住民文化共有的,往往翻譯為「美好生命」。不過辛普森告訴我,她個人偏好的翻譯是「持續的再生」;她第一次聽到這樣的翻譯是出自溫若娜.拉杜克(Winona LaDuke)之口,拉杜克也是「阿尼什納貝族」(Anishinaabe)的作家和運動人士。

可以理解的,我們今日將這些理念連結到原住民的世界觀。面對殖民主義的推土機和企業的全球化,我們主要是透過原住民文化,才能保存看待世界的不同觀點。就像儲存種籽的人,捍衛了全球種籽庫的生物多樣性,許多原住民文化也捍衛了連結自然界與連結彼此的其他方式,他們的努力部分是基於堅定的信念,相信終有一天這個世界會需要這些智性的種籽,土地會再度變得肥沃,讓這些種籽生根茁壯。

我歸類為「堵路運動」的各種抗爭興起,其中一項最重要發展是,隨著運動漸漸成形,隨著原住民族取得領導地位,這一套捍衛已久的觀看世界方法逐漸傳布開來,這是幾世紀以來不曾出現的事。

事實上,正在興起的是新型態的「生育權利運動」,不只是爭取女人生育的權利,還有整個星球繁衍再生的權利。剷掉頭的山、淹沒的山谷、砍伐殆盡的森林、壓裂開採的地下含水層、露天開採的山坡、汙染的河川,以及「癌症村」,所有的生命都有權利更新、再生和療癒自己。

根據這樣的原則,玻利維亞和厄瓜多(擁有眾多原住民的國家)把「母親地球的權利」制定成法律,打造出強而有力的的法律新工具,主張生態系統的權利不只是存在,還要「再生」。「地球母親」這個字眼流露的性別本質主義,仍然讓有些人覺得不舒服。不過在我看來,明確標示的女性特質並不是那麼重要。無論我們選擇把地球看成是母親、父親、父母,或是沒有性別的創造力量,真正重要的是,我們承認我們不是主宰,我們是龐大生命體系的一部分,我們依賴這個體系。地球,偉大的生態學家史丹.羅威(Stan Rowe)寫道,不只是「資源」,而是「源頭」。

目前,在非原住民的脈絡下,也會採行和提出這些法律概念。包括北美和歐洲,越來越多的社區試圖保衛自己免於極限開採的風險,都會通過他們自己的「自然的權利」條例。二○一○年,匹茲堡市議會通過了這樣的法律,明確禁止所有天然氣的開採,同時宣示自然擁有「不能讓渡的根本權利,存在和興盛」於這個城市。歐洲也有類似努力,企圖通過國際法,明定生態滅絕是犯罪行為。這項運動把生態滅絕界定為「廣泛的傷害,造成特定領域生態系統的破壞或損失,無論是人力所為或其他原因,以致於當地居民的平靜喜樂,遭受或將會遭受嚴重的剝奪」。

隨著原住民啟發的理念,在讓人有點意外的脈絡下傳布開來,相伴而生的還有另一件事——許多人想起自己文化中深深埋藏的照護傳統,同時認知到人類的角色是要發揚生命。我們可以脫離自然、我們不需要與四周圍的地球維持恆久夥伴關係的想法,畢竟是相當新的概念,即使在西方也是如此。

事實上,唯有在人類推衍出地球是沒有生命力的機器,而人類是工程師的致命概念後,才有人開始忘掉,我們有義務保護並促進自然循環的生生不息,因為我們都仰賴於此。

好消息是,不是每個人都同意遺忘。極限能源的熱潮比較有趣而且出乎意料的副作用是,當集體的安全面臨升高的威脅時,這些古老的理念重新獲得肯定——互相影響,融為一體,同時應用在新的脈絡下。

舉個例子,在希臘的哈基帝基,當村民保衛他們的土地、反對露天開採金礦時,祕密武器是這場鬥爭跨世代的特性——穿著緊身牛仔褲、戴著大太陽眼鏡的青少女,與她們著黑衣、穿矯正鞋的祖母並肩站在一起。這可是新鮮事,在採礦公司威脅山和河川之前,許多老人早就遭到遺忘,整天待在家裡的電視機前,像過時的手機被扔棄一旁。

然而當村民組織起來時,當地的年輕人發現,儘管有些事情他們是專家,例如組織快閃活動、把訊息放上社交媒體,他們的祖父母(活過了戰爭和占領時期)對於如何在大團體中生活和工作,懂得比他們多很多。他們不只可以為五十個人煮飯(固守防禦工事時重要的技能),而且他們記得集體農耕的時代,可以幫助他們的子輩和孫輩相信,活得好又不需要撕裂土地是可能的。

在「年輕」的國家,如加拿大、美國、澳洲和紐西蘭,比較會有的是神話而不是記憶,這種回想起來的過程就複雜多了。對於殖民者和比較後來的移民後代,一開始要學習的是,我們居住的這塊地方真正的歷史。例如,閱讀條約,同時了解和接受為什麼我們最終擁有的是這些,不管多麼痛苦。山羊牧場主人麥克.史考特是蒙大拿反煤抗爭中第一線的環保人士,他表示,原住民和非原住民密切合作的過程中,「重新喚醒了許多人腦中原本具有的世界觀。」

與自然界互相依賴的深刻感受,推動了從希臘到卑詩省沿岸的鄉間堵路運動。當然,我們許多人生活與工作在人口稠密的城市裡,這種感受不那麼明顯。在城市裡,我們對自然的依賴因為公路、油管、電線和商品堆得滿坑滿谷的超級市場,隱而不顯。只有當這個刻意隔絕的系統有什麼地方破裂了,或是面臨威脅時,我們才會瞥見,實際上我們是多麼依賴和脆弱。

然而這些裂縫越來越頻繁出現。在這樣一個時代,史無前例的野火吞噬了墨爾本近郊的住家;泰晤士河高漲的河水淹進了倫敦通勤城鎮的房子;超級颶風珊迪把紐約地下鐵轉變成運河系統,即使是我們之中最都市化、享受最多特權的人豎立起來阻擋自然界的屏障,顯然也開始瓦解。

有時候是極限開採瓦解了這些屏障,因為極限開採也把髒手伸進我們最現代化的城市裡——在洛杉磯的後院進行壓裂開採,還有計畫中的油砂油管要通過多倫多這樣的城市。以往雪梨居民沒什麼理由去煩惱他們的飲用水來自何處,然而當這個澳洲城市的水源地似乎要進行壓裂開採了,許多居民迅速的學習,自我教育。事實上,我們從來沒有失去跟自然的連結——連結一直在那裡,在我們的身體裡面,在我們井然有序的生活底下。我們許多人只是暫時遺忘了。

當社區從單純的抵制開採,轉向從瓦礫中建造起新世界時,最快速繁衍的模式,從樸門農業(permaculture)到生態建築,到雨水回收,核心精神都是保護生育的循環。一次又一次,循環和互惠的體系,取代了純粹開採的直線、單向關係。種籽是透過保存而不是購買得來的。水是再循環利用。肥料用的是動物糞便而不是化學物質,等等。沒有一成不變的公式,因為指導原則是,每一塊地理環境都是不一樣的,而我們的職責,如韋斯.傑克森所述,是「探詢這個地方的精神」。

不過,有一反覆出現的模式,那就是創造出來的體系,需要最少的外部輸入,而且幾乎不產生廢物。追求的是相對於「怪物地球」的恆定平衡,不必像自許的地球工程師勸誡我們的那樣,必須學習去愛怪物地球。

資本主義實際上在每一個競爭領域,都會朝向獨占和雙頭壟斷,與此相反,這些系統模仿自然的__精神內建餘裕,只要可能就盡量擴大多樣性,從比較多的種籽品種到比較多的能源和水源。目標不再是建立少數龐大的綠色機制解決問題,而是不停地建立形形色色比較小的模式來解決問題,同時運用政策(例如德國的保證價格收購再生能源制度)鼓勵增生,而不是合併。這些模式精巧之處在於,萬一失敗了,是小規模可以處理的失敗,只要支持系統到位的話。因為如果有什麼事是我們確知的,那就是未來必定有層出不窮的震撼。

擺脫開發思維的生活,並不表示不會進行開採,事實上,所有的生物都必須從自然界中拿取才能生存。不過那的確表示,終結開發主義者的心態——一味拿取而不守護;把土地和人民當成是可以消耗的資源,而不是複雜的個體,擁有權利以更新和再生為本,尊嚴的存在。即使是像伐木這樣具有破壞力的傳統活動,也可以負責地進行,小規模的採礦也是如此,特別是如果這些活動由當地居民來控制的話,他們要賭上自己的健康和土地的生產力,一定會審慎負責。

不過最重要的是,擺脫開發思維的生活意味著大量仰賴可以不斷再生的能源。我們的食物來自保持土壤肥沃的農耕;我們的電力來自駕馭太陽、風和海浪,而太陽、風和海浪的力量是不斷更新的;我們的金屬則來自回收和重複使用。這些過程有時候會稱為「韌性」,但比較恰當的用語應該是「再生」。因為韌性(儘管無疑是自然最偉大的天賦之一)是被動的過程,意味的是吸收打擊、回復原狀的能力。相對的,再生是主動的,我們是全程的參與者,極力發揮生命的創造力。

比起一般熟悉的生態批評——強調「小而美」,盡力減少人類的影響或「足跡」,這是開闊許多的視野。只是減少人類的影響,根本無法成為今日的選項,而且勢必帶有種族滅絕的意涵。我們在這裡,我們有很多人,我們必須運用我們的技能來行動。無論如何,我們可以改變行動的性質,讓我們的行動不斷促成生命的成長,而不是奪取生命。

「我們可以培土、授粉、堆肥及分解。」戈帕爾.達亞奈尼(Gopal Dayaneni)告訴我,他是草根生態學者暨運動人士,是加州奧克蘭「運動世代」(Movement Generation)的成員。「只要透過勞動,我們可以促進生命系統的復原和再生,如果我們投入深思熟慮而且協同的行動。此刻我們的確是最重要的核心物種,因此我們的策略必須配合地球母親的療癒力量——沒有在外圍繞圈子這回事。不過並不是要停下腳步或是撤退。而是積極地努力去修復。」他說。

面對這麼多否定生命和遺忘生命的危機,我們在許多增進和保護生命的努力中,都看到這股精神。這股精神,甚至抵達了我懷孕期間經常去健行的溪流。當我第一次發現鮭魚的蹤跡,我以為鮭魚依舊在河裡游著,純粹歸功於這個物種不屈不撓的意志。然而等我散步時好幾次遇見當地人,並且跟他們交談後,我才知道,從一九九二年以來,鮭魚就獲得上游幾公里處一家魚苗孵育場的協助。協助也來自一群志工,他們清除河道中伐木的殘骸,確保有足夠的陰影保護魚苗。每一年數十萬條粉紅鮭魚、銀鮭、狗鮭和國王鮭魚的魚苗,會釋放到附近的溪流裡。這是魚、森林,以及分享世界這塊特殊地方的人們,形成的夥伴關係。

因此,大約在我兒子出生後兩個月,我們的小家庭遠足到那個孵苗場,那裡的電力現在是來自小型渦輪機和地熱。雖然我兒子是那麼小,超過揹帶他幾乎就什麼都看不到了,但是我想要他見見這些鮭魚寶寶,在他出生之前,牠們對我是無比重要。非常有趣,我們一起凝視大型綠色水族箱裡面的小魚,牠們在裡面受到安全的保護,直到長得夠強壯可以保護自己。

我們回家時帶了一張透過鮭魚認識字母的海報,現在仍然掛在他的房間裡。這不是養殖場或是生育工——生命的創造不是來自榨取或是強迫。只是伸出援手,推一把讓生育的循環繼續運轉。而且這代表我們了解了,從現在開始,當我們拿取時,我們不只要回報,我們也必須看護。


書籍介紹
《天翻地覆:資本主義 vs. 氣候危機》,時報文化出版

作者: 娜歐蜜‧克萊恩(Naomi Klein)

娜歐蜜.克萊恩繼剖析自由市場遊戲規則的《震撼主義》後,著眼於攸關人類命運的危機──氣候變遷。她以深入的追蹤調查、實際的參與經驗和具前瞻性的觀點,加以感性筆法融合理性論述,告訴我們無止盡追求成長的自由市場經濟,如何讓人類陷入氣候危機。

克萊恩將環境議題的格局拉高,提醒我們以全球為範圍,用高於國家政策的視野,徹底改良已然失靈的全球經濟體系,不僅防止溫室效應擴散,也是改善全球貧富不均的根本解決之道。因此本書不僅談論環保,更關乎社會層面的根本變革。

0 意見:

張貼留言